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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杂谈] 北漂诗人实录:非写不可的诗,和难以逃避的死

4 已有 742 次阅读   2020-04-10 07:27

北漂诗人实录:非写不可的诗,和难以逃避的死 

自古以来诗歌便是人们传情达意的最好表达方式,可自从近现代乃至上世纪80年代以来,“属于诗歌最好的年代”逐渐远去以后,伴随着人们生活娱乐方式的多样化,诗歌这一古老的媒介,也渐渐地淡出公众视野。现在活跃在文坛的诗人中,除了几个人们耳熟能详的老诗人外,诗歌界年轻的后起之秀,已寥寥无几。

身为诗歌圈外的一员,我不敢说出“诗人已死”这样惊奇的话,但是自从2018年开始接触北京宋庄这一庞大的诗人圈子以后,我看到了太多诗人为了生存而挣扎、陨落、重病、出走、离世甚至自杀的事件发生,这也让我的心里越发地产生疑问。除去那些常年身处于聚光灯下的名家们,那些默默无闻、多少年如一日地坚守着诗歌这一神圣信仰的诗人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诗歌圈亚文化的现状又是如何呢?带着这些问题,我回忆起自2018年夏天,我在北京宋庄一个诗歌书店与一群北漂诗人的邂逅。

01

2018年7月13日,我正打算买一本诗集,刚好在一家旧书网站上搜到了那个诗人的诗集,还是签名本,因为价格还算合适,而且只有他家有,我便从那个网店上下了单。

书第二天就到了,寄件人署名是“阿琪阿钰诗歌书店”,看到包裹上印有寄件人的电话,我便打开微信随手搜索了一下账号,结果微信号的署名和寄件人一样,我便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

当他同意我的好友请求后,我打开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在里面售卖的都是一些诗集、画、书法,也有一些老旧物品。

我当时偶尔也写一些诗歌,尝试给一些诗歌杂志投过稿,但是无一例外都没有收到录用的消息。来北京那么多年,也一直想结识一些圈里的人,找人指点门道。于是8月初,我决定去他位于北京通州宋庄北寺村的书店拜访他。

宋庄位于北京通州区,距离市中心大约3小时的路程。燕郊就在对面,与宋庄隔着一条潮白河遥遥相望。这里是一个文化艺术区,吸引了许多诗人、画家和艺术家慕名前来。

从城区到通州,有一辆公交可以直达北寺村,下了公交,在附近的快餐店里吃过午饭后,我便沿着导航软件的指示朝书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600米后,我看见一家农家院门口挂着一块“阿琪阿钰诗歌书店”的牌匾,想必书店就是这里了,于是我便径直朝屋里走去。

院子里有个天井,可能是刚刚下过雨的缘故,屋檐上不断有雨滴落下来,落在天井边的一个水缸里。缸里几条金鱼在水中游动,时不时地浮上水面呼吸。天井旁是一条2米长的长廊,靠墙架着一个老旧书架,里面摆满落了灰的过期诗刊。

我站在屋外冲里面喊“有人吗”,从屋里应声出来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手上衔一支烟,脚边一条黄色的土狗一扭一扭地跟在他后面,一只猫在里屋晃来晃去地走动。从他的微信头像看,他正是诗歌书店的店主阿琪阿钰。“进屋坐。”

推开一扇铝制玻璃门,进门就是书店和客厅。客厅里有一张茶桌,桌上散落着诗集和快递包裹。工作台旁边的置物架上摆放着一支十字架,旁边的一个相框里摆放着诗人“海子”的照片,和相框临着的墙上挂着一副海子的书法,上面写着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约摸100多平米的屋子里摆满白色的书架,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籍,有的摆放不下,堆在地上足足有半身人高——几乎全是和诗歌有关的书,诗集、诗刊、诗评。“我的书店里只卖跟诗歌有关的书。”他说。

再往里的内厅里,设了一个简易灵堂,桌上竖着一张已故诗人、画家伊蕾的遗像,遗像前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洁白的鲜花——两只白百合、几支白色和蔷薇色的玫瑰花,遗像前插着两只白色蜡烛,火苗在蜡烛上微微翕动着。

见到看见此景略显迟疑的我,阿钰说,这是上月13号在冰岛去世的伊蕾老师。伊蕾老师生前对他多有照顾,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他无以为报,如今伊蕾老师在异国他乡撒手人寰,他帮不了伊蕾什么,于是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对伊蕾沉痛的哀思。

“伊蕾老师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百合花了。”他望着遗像前的花束说。

在拜访阿琪阿钰之前,我在他的朋友圈里对这件事已有些许了解。时年67岁的诗人伊蕾(曾于上世纪80年代末在《人民文学》发表组诗《独身女人的卧室》,每节短诗都以一句“你不来与我同居”为结尾,在当时文坛引起极大的争议和轰动),在冰岛旅行途中突发心脏病,不幸离世。

伊蕾去世5天后,阿琪阿钰创作了一首诗歌《今夜我要与你同居》,发表在他书店的微信公众号上。

“你为什么要去旅行?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宋庄有玫瑰,有百合,还有很多/没有离开宋庄的善良的草/你走了很远,你爱着我,把我当孩子/你把所有的人都当孩子,爱着他们/我们,却来不及叫你一声母亲”。

蜡烛在木桌上一点一点地燃烧,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殇气息。

02

时年34岁的阿琪阿钰来自贵州,2010年来北漂以后,就一直在宋庄这一带生活。

在他自己出版的诗集《漂泊在宋庄》的一篇散文中他写道,一开始他并不是开诗歌书店的,而是在辗转经历了几次诸如在玻璃厂打工的过程后,才开始在宋庄落下脚来的。

在网上卖书并不挣钱,于是他就在书店里弄了一个快递网点,帮人收发一些快递,说每天能多挣口面钱。

在我和阿琪阿钰聊天的时候,他的妻子阿雪推门进来。阿雪是哈尔滨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她每天都为阿琪阿钰做饭洗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在书店坐了一会后,他说要去10公里外一家摩托车店给摩托车装新的挡风玻璃,便邀我一起出去兜风,我欣然应允了。

摩托车在路上开着,车子驶出路面坑洼的村庄后拐到大马路上,不远处的公路旁,立着一块标志牌,上面写着“中国宋庄”。

阿琪阿钰说,今天下午没什么时间,不然就带我到宋庄那些画家的画室里逛逛,而且这里还时常举办一些画展。

在摩托车店给车装好挡风玻璃后,我们就回到了阿钰的书店里。等我们回到书店时,已经将近傍晚。

我们遇到一个串门的客人,阿琪阿钰说,那是2014年自杀于怀柔山谷中的诗人卧夫的妻子。她的怀中抱着一摞书,是由安琪选编的卧夫诗集——《卧夫诗选》,放在他这里代为出售。

阿琪阿钰书店里的诗集大部分都是一些诗人寄存在这里代售的,还有不少是诗人自己制作印发的。“很多诗集都卖不掉,就堆在书店里。”他说。

我拿了一本《卧夫诗选》,还挑了几本老旧的诗集,买下以后装进书包里。

傍晚时分,阿琪阿钰邀请我一起到附近的诗人七月友小虎家吃晚饭。“今天是他刚搬新家请大家的晚宴,会有很多诗人来,你可以和他们认识一下,我们晚上就一起在他家吃饭。”看着时间已接近饭点,我便没有拒绝。

七月友小虎家离阿钰家不远,骑摩托车拐过几个村角就到。阿钰车子还没停顿好,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大声争吵的声音。围墙里几个人围着烧烤架坐在桌子旁,架子旁放着烧烤食材和酒。

坐在靠近屋子主持饭局的人应该就是七月友小虎。看见我们三个人到来,他脚步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忙不迭地招呼我们过去坐下。

和阿钰一样,小虎也是住在宋庄的北漂诗人。也是后来我才在阿钰的口中了解到,小虎是一个先天性脑瘫患者,他平日里靠在通州北苑地铁口,以及一些大学里摆摊卖自己的诗歌维持生计。

饭桌上几位诗人蓄着长长的头发,手里举着一本诗歌大声地朗诵着,烧烤架上飘散出烤肉的香味。

我们三个人站了一会,可是始终没坐下一起吃。阿钰说,“太挤了坐不下,我们就先回去吧。”

小虎站起身来追着我们出来,还不小心将桌上的一个酒杯打翻在地上,吵闹的饭桌顿时鸦雀无声。

“不要走阿钰,进来嘛,一起吃多好。坐得下,坐得下”。小虎站在围墙边对我们说。

“坐不下,你回去吧。”于是我们骑着摩托车又回到了书店里。

在阿钰的书店里,我听他和妻子阿雪聊天时才了解到,原来阿钰之所以走,是因为饭桌上有一个叫李川李不川的诗人,他们之前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他曾经怂恿阿雪不要和我在一起”,所以“饭桌上,有他没我。”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阿钰请客,我们三个人在附近一家饭馆里点了几个菜,吃完晚饭阿钰就送我到地铁回家了。

03

从阿琪阿钰的诗歌书店回来以后,我在他的公号发了几首自己的诗歌,其中一首是我在回程途中写下的《在宋庄》——“五十公里外/是宋庄/推开一扇书店的门/里面有一位叫阿琪阿钰的诗人/有诗歌 有油画 有音乐 有猫 有狗/和我曾幻想过的生活很像/阿钰说/宋庄住着许多诗人/和艺术家/光着膀子喝酒吃肉/坐他的三轮摩托/在公路上开到六十五码/风吹动我的每一根睫毛/发动机的响声震得我耳朵发疼/于是/二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品尝到了放纵的快感”。

后来经他推荐,我在师力斌和安琪主编的《北漂诗篇》合集上发表了几首在北京创作的诗歌,后来我们便很少联络,只是偶尔通过朋友圈,默默关注着他的一些动态。

在朋友圈里,常常看到他为一些身患重病,生活困难的诗人筹集善款、以及为一些诗人众筹出版诗集。

2019年3月1日,阿琪阿钰在他的公众号发了一篇《诗人莫腊兄遗物处理记》的文章,文章写道,2019年1月27日,正是农历新年前几天,时年37岁的诗人莫腊与女友因意外双双葬身潮白河。其时宋庄包括阿琪阿钰在内的人没人知道诗人莫腊已经意外去世的消息,“直到莫腊的骨灰回到贵州老家后,莫腊的侄子在微信问我,我才知道此事”。

当我第二次来到诗歌书店拜访阿琪阿钰时,他带着我来到潮白河兜风,站在结冻的冰面上他说,“两个人是从冰窟上掉下去的,不过他俩当时站的位置不是这里,而是上游的某个小区附近。当时冰面下的水都是流动的温水,冰结得也不是很结实,所以才掉了下去。两个人还都不会游泳”。说着他满眼都是惋惜的神情。

阿琪阿钰在文章中写道,莫腊和他同是贵州人,情如兄弟。2015年的时候,莫腊曾和另外一位朋友在他的书店一起住了近半年。2019年春节时,阿琪阿钰在回京的途中,特地转道莫腊的家中探望他的父母。他和莫腊的父母见面后,他们一同前去莫腊的坟前看望,之后莫腊的家人便委托他回京后代为处理莫腊的遗物。

回到北京后,阿琪阿钰便开始着手办理莫腊的遗物处理事宜。当时他和几位朋友一同前往莫腊生前的住处郝各庄村,等他们抵达的时候,才发现房子已于前一天被拆除。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找到房东,他们发现莫腊的遗物只剩下房东院子里的三台缝纫机,其余物品都消失无踪。房东带着他们找到拆除违建的负责人,追问之下才知道,莫腊的遗物已被运往垃圾场。

他们一行7人在垃圾场的乱石堆里翻找了整整一下午,才找到3件莫腊生前的衣物。傍晚时分,他们几个人来到莫腊离世的潮白河边,将找到的衣物就地焚烧。

烧衣服时,他们打开了几瓶酒,为莫腊做最后的践行。他说他们喝一些酒,但是给莫腊喝少一些,因为莫腊酒量不大,而且他喝酒的时候喜欢耍赖,如果发现自己的酒多了,就会悄悄溜掉。

得知莫腊去世的消息后,许多诗友纷纷以自己的方式悼念他。清明节那天,阿琪阿钰和小虎等几位友人带了些酒来到潮白河边陪莫腊一起喝酒,在潮白河边,小虎写了一首《到潮白河找莫腊喝酒》,送给故去的友人,“今天清明/莫腊,我只想去找你/好好再醉一回/潮白河上的天没有云/但有阳光有风吹动着河面/你定在水里欢快地游着/因为今天的水温足让你快活起来/因为我终于来了/带来烟、酒和你我/都爱吃的肥肉/扯淡的话就不多说了/莫腊,喝起来/让我们的微笑灿烂过今天的阳光/让我们的酒醉醒四月的人间”。

就读于燕郊理工大学的贵州诗人南木,在他的微信发了一条悼念莫腊的朋友圈,里面引用了莫腊生前一首《鱼问》里的诗句:“北京的冬天把人拖进虚无/一不小心/掉进河里/一条鱼问/为什么不掉在天空”。这首莫腊写就于2017年12月的诗歌,竟像一曲无言的隐喻,一语成谶。

后来阿琪阿钰在他的公号上发起了为莫腊众筹诗集的项目,一共筹集了5000余元,并全部用于莫腊诗集的出版和发行,诗集取名叫《还有什么地方去流浪》。2019年10月,阿琪阿钰在书店组织了一次新书分享会,十多位莫腊生前的师友、友人出席并发表了对他的思念,诗集所售的全部款项后来由阿琪阿钰全部交给莫腊的三哥,并代为转交给莫腊的父母。

04

漂泊在宋庄的诗人们如同四处飞翔的候鸟一样,今年在这里,明年就不知身在何处。

在阿琪阿钰朋友圈中得知他2020年打算开始他的环游中国之行,我怕过段时间就无法在北京见到他,于是2019年12月22日,时隔一年多后我再次来到宋庄,来到阿琪阿钰的诗歌书店,和他聊聊他和朋友们的最新近况。

搭乘公交车到宋庄以后,我来到距离北寺村5公里外的港北村,阿钰说诗歌书店已经搬迁到了这里。

来到一栋平房里,书店的内景是与一年前在北寺村毫无二致的摆设,除了原来的小狗阿黄,两天前阿琪阿钰还找人要了一条黑色的小狗,取名叫做“小天”。房间里除了阿琪阿钰和两条小狗外没有别的人,这时我才确知他已和阿雪离婚的消息。房子里没有暖气,他让我到里屋的沙发上去坐,旁边开着一个小型的风暖器。

阿琪阿钰说租住的平房年租金从2018年的1万多涨到了2万元,书店的收入根本不足以维持开销,书店里的书卖不动不说还压着好几万的货款,基本上是在朋友圈帮人转发一些老旧物品、白酒之类的杂物,还能挣一点钱。期间一位作者打来电话,和阿琪阿钰沟通散文集印刷的事宜。阿琪阿钰说,他兼职帮人印刷书籍,只管印刷和运输,其它的什么也不用做,一单能挣数千至上万元。

出版两本诗集和众筹出版一本散文集后,现在的他已经很少动笔写诗。他说,“写诗需要灵感,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灵感了,天冷不想起来,每天都窝在床上看书睡觉”。

床边的小木桌上散落着很多个手机充电器,他说时常有人来他这里吃饭聚餐,有的诗友来了以后临时住下也是常有的事,“有的人走了充电器就落下了,也不知道哪一条是谁的”。

小木桌的另一头摆满了5、6支手机。我问他那么多手机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说有几支是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买手机是为了放手机卡,他有好几张手机卡,旧的微信已加满人,新的卡可以用来申请新的微信。

他说,2020年4月开始,他打算开他新买的三轮车环游中国,沿途直播环游过程,并带上书店的一些诗集沿途售卖。旅行途中边看书,有灵感了就写些文章发在公号上,运气好的话还能收到一些网友的支持和打赏。环游的行李箱已经搁在他的床脚边,他说到时就把行李箱放在三轮车的顶上,夜里睡觉时就在车旁撑一个帐篷,遇到喜欢的城市和景色,就多呆几天。他打算把两只小狗也一起带上车,“带它俩一起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还可以起看门的作用”。

他说。他计划环游中国5年,先从南部的城市开始环游,再一路往内陆的方向走,一年走一圈,一年一度沿线的城市环游结束的时候再回到书店补给,书店可以免费留给想要来住的朋友住。

中午阿琪阿钰在厨房里煮了面请我吃,先打一个生鸡蛋在碗里,然后把煮熟的面捞到碗里,再拌些老干妈,就解决了一顿。他说他经常这么吃,有诗友来的时候,他也是做这样的面请他们吃的。

那天下午住在隔壁村郝各庄的画家卢波来到书店签协议,他用2500元买走了阿琪阿钰的一辆摩托车。房东也过来串门,他们三个人在小房间里讨论起三轮车走长途油不够用该怎么办的问题。对于环游时沿途路费的问题,除了卖书、写文章和直播挣打赏,另外两位也纷纷帮忙出谋献策。

画家卢波说,阿琪阿钰每走100公里,他就会赞助他10元的油费,“就当作是替我游览了祖国的景色吧”。房东大爷也说,阿琪阿钰有在网上收获意外打赏的偏才,“去年你开摩托车带父亲的骨灰回家,不也收获了一众热心网友的帮助,最后还成功众筹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对于他们的建言献策,阿琪阿钰只是笑笑不语,或许他的心中自有安排。

不过眼下最令他头疼的,可能还是暂时没有得到解决的“个人问题”。

聊天的间隙,我问他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对我说,“40岁之前在北京依然一事无成,就回老家。”

下午4点多的光景,几位诗友电话联系他,说晚上要来一起聚餐。他留我下来吃晚饭,说,“今天冬至,几个诗人朋友一起聚聚,小虎他们已经出去买菜了”。说完他听说我想去潮白河看看,便带着我去潮白河边逛了一逛。

我们从书店里出来,阿琪阿钰边走边把一台手机架在自拍杆上,打开直播软件开始直播。这是他在书店里日常要做的事,有时会在多个平台同时直播,好几台手机全部上阵。他说,有的网络主播有好几百万粉丝,他也希望自己可以依靠直播的方式,攒点人气。

穿过一条马路,再往下走1公里就是潮白河。我和阿琪阿钰走在前面,两只小狗跟在我们身后,他一边走路一边专注地盯着手机屏里正在观看直播的粉丝们的动静,隔着屏幕时不时对那头的粉丝说一句“感谢点亮”。

在去往潮白河的途中,我问他理解的诗歌是什么,他说,诗歌什么也不是,个人写个人的样,没有哪一个是固定的标准。阿琪阿钰的诗歌书店,也是他们贵州本土某诗歌杂志的寄售网点,经常有诗人经他推荐入选刊物,每首诗稿费30元,希望寄送样刊的,就扣10元快递费。国内本土的诗歌杂志并不多,名气大的几本因为门槛高竞争多,能入选的也寥寥,只会选那些多年坚持写诗、名气大的诗人来刊登。加上诗歌行业没有充裕的资本,诗歌本身也不产生效益,无法吸引足够多的人才形成产业,所以才导致了国内诗歌现在发展的颓势。生活收入来源已成为诗人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所以现在基本很少专职写诗的人,基本都是业余写写。

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潮白河边。或许潮白河在阿琪阿钰和宋庄诗友们的心中是一块伤心地,因为这里曾经湮没过他们的好兄弟莫腊。

从破碎的篱笆取道河边,他试探地踮了踮湖面上的冰,看看结不结实。离我们200米开外的岸边站着几个垂钓的渔人。他为我拍下几张留念的照片,说起莫腊和女友在此不幸丧生的事情时,他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湖面,像是往日记忆突然浮现在眼前一样,只是呆呆地望了许久。

我们没在河边呆太久,书店里小虎他们就打电话来催我们回去,冬至日晚的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05

回到书店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书店里来了几位客人,两位美女诗人,燕理工的南木,还有其他几位诗人朋友。他们几位是聚会的常客,除了像今晚在阿钰家这样的聚餐,他们也时常在宋庄附近举办一些诗歌聚会。

画家卢波在厨房里准备今晚的菜肴,我们其他人则坐在里屋聊天。期间阿琪阿钰的邻居,也是画家项哥,邀请我和阿琪阿钰到他的家里吃火锅,我们便一起过去了。

项哥的客厅摆满了画架和一些未完成的画稿,几个人纷纷围在桌子旁边观赏他摆在桌上的一个收藏古董。他邀请我们几位坐下,看见阿琪阿钰还站在屋外,我便只是站着四处瞧瞧。

这时门被推开,我看见站在屋外的人是诗人七月友小虎,从话语声中可以听出他已经有些醉意熏熏,他想推门进来吃饭,可是却被主人项哥挡在了门外。

“项哥,过去的都过去了,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你就让我进去吧。”七月友小虎央求道。

“我的屋子谁都可以进,除了你以外,你明白吗?”项哥依然用身体挡住门,不让小虎进来。

两人可能因为过去生活上的一些小事而纠葛,一直僵持不下,阿琪阿钰从屋外走进来问我要在项哥这边吃晚饭,还是回书店跟他们聚,我于是和项哥告辞,和阿琪阿钰他们一起回到书店里。

回到客厅中,小虎便在客厅中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兀自抽起烟来。相比于阿琪阿钰诗歌书店的冷清,小虎可以说更受诗歌圈外人的欢迎。他常年在地铁口、公园和大学校园里摆摊卖书,据他说“好的时候一天能卖8、9本,每天净收入500多元”。两位女诗人在旁边揶揄他,说他之所以能卖这么多,是“因为小虎是残疾人,阿琪阿钰也摆过摊,可是一本也卖不出去。”

只是无论收入状况如何,这也是份风吹雨淋的苦差,个中辛苦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卖诗除了改善小虎的生活境况,他的经历也颇受一些媒体的关注,时不时会有一些媒体来采访他。据小虎说,自己每月收入多的时候能有一万多到两万元,但是大部分钱都用来喝酒和寄回给家乡的老婆,少有结余。和阿琪阿钰终止诗歌创作的状态不同的是,小虎每天都会写诗。他时常在外出摆摊的间隙记录下日常生活和心情,然后发布在微博上。

虽然我对小虎了解不多,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对周围人些许防备的姿态,除了待他如弟弟般、几乎和任何人都处得来的阿钰以外,我感觉到小虎在宋庄的境况还是有些许的孤单。

小虎问我们谁要他自己制作的诗歌台历,人群里发出了几声回应,他便走出门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台历。他给我和南木一人一本,南木说要他在台历上签名,他便开心地签了名,然后他问我要不要签名,我便也把台历递给他。

台历的封面是一幅水彩画,上面写着“小虎向人间献诗·七月友小虎最新代表诗歌作品选”,第一页印着一首小虎创作的《向人间献诗》——“浪迹在人间的我/喜欢在行人众多的拐角呐喊/即便是在最寒冷的风口/也能看到阳光洒落/每当我往上抬头,那棵树/总会有叶在飘动/我清楚上上下下的行人再匆忙/都会在心里颤动那么一下/所以我必须时刻警醒自己/不必慌张/毕竟这不冷不热的人间/一直在襁褓我”。

随后我找阿琪阿钰买了两本诗集,其中有一本是小虎的诗集《诗之帝国》,见我买下他的书,他笑着对阿琪阿钰说“我不要你的钱”。然后,他有些高兴地让我把书递给他签名,然后在扉页上签下了自己的笔名。

06

画家卢波从厨房里端出做好的菜肴,白酒红酒啤酒纷纷上桌。聚餐上,因为我和南木坐得太远夹不到菜,坐在靠里面的两位女诗人便一直照顾我们,往我们的碗里夹菜。诗人们几杯白酒下肚,一缕缕红晕纷纷蹿到脸上,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增大了许多。

早已喝醉的小虎,又勉强灌下自己几杯白酒。坐在他旁边的两位女诗人劝他不要再喝了,说他“一喝酒就吐得满地都是”。其实小虎可能也十分清楚自己的酒量,但正是欢乐的时刻,如何能抵挡酒的诱惑呢。

不一会儿,隔壁的项哥和另外一位戴哥推开门进来,和我们坐下一起聊了起来。

小虎的声音一直很大,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是一直重复那句“听我说”。后来大家安静下来听他说,他才又开口说,“都过去了”。他端起酒杯要敬项哥,可是项哥却是一脸的不高兴。他教育小虎,“人的尊严是最重要的。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贫穷,而有些人却衣食无忧,都是思想使然。要成大事,就不能被酒绑架,失去自我控制”。他的这一席话或许是为了教育小虎让他不要喝那么多的酒,或许是为了化解两人之前没有了解的纠葛。

聚会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话声此起彼伏,这和我去年在小虎家没有吃上的那顿烧烤的场面异常相似。听说去年在小虎家的那场聚会上有人闹了点小矛盾,吵到很晚,第二天小虎就被房东给赶了出来。然而当我问起阿琪阿钰有没有这回事的时候,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坐在我身边的阿琪阿钰在饭桌上,对自打他来北京后便一直照顾他的戴哥表示了感谢。然后他转头小声地对我说,“谢谢你兄弟,今天替我开了张”。我知道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了解诗人们的处境不易之后,每次来都会带几本书走,但是像这样频繁的聚会,有时甚至是分文未收的白请客,就算有一些人愿意帮助那也是杯水车薪。他对前来拜访的所有人都无差别地对待,以一颗赤诚的心来面对每一个诗人朋友,或许这就是身为一位诗人的平常之心吧。

席间我们举起酒杯,共同庆祝这个属于诗人的冬至夜。酒过三巡,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原本阿琪阿钰说要开摩托车载我到10公里外的地铁站坐地铁回家,因为他已经喝了很多酒无法开车,便提前招呼卢波开车送我到地铁站。临行前,我想和阿琪阿钰道别,已经喝了许多酒的他因为正在招呼其他客人而没有回应我。

坐在车上,我和卢波聊起宋庄诗人们的生活。我问他,诗人们一起吃饭、喝酒,一定要吵吵闹闹的才觉得开心吗,我从没有参加过像今天这样闹腾的饭局。他笑着说,“聚餐上什么人都有,写诗的写小说的画画的坐一起喝酒,酒喝高了兴致反而更高。浪漫派的、现实派的、婉约派的,乱成一锅。闹腾才正常,安安静静地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听他这么一说,漂泊在宋庄的诗人们的模样一个个在我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吧,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由他们的生命和青春一点一点勾勒出来的信仰图腾。

夜越来越深,宋庄这座小镇也融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下了车,我和画家卢波道了谢便转身离开。即将回到城市中的我,回望这座随着时间流逝正在逐渐消失的诗人之城。今晚在宋庄北港村属于诗人的聚会应该还没有结束,他们以自己的生命来延续这场诗酒盛宴的薪火,就像不停轮转的、交织着悲欢喜乐的宴席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不断上演。只要诗人们在这里一天,这场宴席就将永不散场吧。我在心里这样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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